当人绝望的时候

摘要: 1974年一整年,都是我人生的绝望期。一年里,活不下去的念头,总在心头徘徊,挥之不去。那一年,我此前

11-14 07:54 首页 张鸣


    

1974年一整年,都是我人生的绝望期。一年里,活不下去的念头,总在心头徘徊,挥之不去。那一年,我此前的一封对文革有怀疑的牢骚信,被同学和老师告发,我被全团批判,全师通报。少年孟浪的我,因为此事,殃及了原本就处境艰难的父母。团里的政工干部不相信这封信是一个16岁的孩子写的,一定要挖黑后台,因此,我被关了三天。中学毕业,我被发到一个边远的连队去养猪,一进到这个连队,礼堂里铺天盖地都是批判我的大字报和大字块。走在路上,小孩子冲我吐口水。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一致认为,张鸣从此完蛋了。

文革一年之后,父母就进了牛棚,我被学校开除。但是那时太小,活得懵懵懂懂的,对苦痛的感知,没有那么明确。可是,这个时候,我已经长大了,在文革后期暂短的“回潮”过程中,由于学习成绩好,书读的多,一度在学校还挺神气,学校的宣传稿、文艺演出的快板书,相声和话剧,都是我的手笔。没想到,临到毕业,却掉进了冰窟窿,周围全是冷眼,呵斥。连我自己都觉得,我这个狗崽子,在加上这个祸事,一辈子肯定就这样交代了。

绝望到极点的时候,自然就会想去死。不会水的我,走进河里,没被冲走,到对岸了。摸电门,电门鼓了。割腕自杀,血流了一会儿,自己止住了。不吃饭,连续8天,什么事儿没有。每次赴死不成,求死心就淡几分,死了四次都没有死掉,索性不死了。

死罪躲过,活罪难熬。难熬也得熬,脸皮慢慢变厚,人家的白眼,嘲骂,呵斥,都视若不见,不闻,埋头干我的活儿。一进猪号,就派我值夜班,伺候母猪产仔。这事其实不难,就是脏点,关键是别睡觉,母猪翻身压了小猪,能及时给弄出来。原本值夜班的,是个知青,到了夜里就呼呼大睡,小猪能死上一半以上。换了我,一个也不死。实在困狠了,就倚在长条凳子上眯上一会儿,稍有动静,马上就会醒来。在下夜班之后,我还会主动修修猪圈,起猪圈,加工饲料。猪号附设有酒坊和豆腐坊,我闲下来的时候,也帮着他们干活,烧酒和做豆腐,都学会了。一来二去,养猪班上下,对我印象开始转变,笑脸多了。

在养猪班,最悠闲的活儿,就是春天放猪,把猪群赶到一个孤岛上去,让它们吃嫩草。如果摊上这样的活儿,就跟休假差不多。慢慢的,等产仔季过后,这样的好活,也能轮上我了。连里的兽医,还经常让我帮忙,有关猪的防疫和治疗,逐渐就基本上交给我了。

当时最难受的,除了人的挤兑之外,是没有书看。在学校的时候,书也有限,但能看的,大概总有百十本。而现在,我手头只有一套线装的三国演义,一套新出的红楼梦,两套书,翻来覆去地看,都看腻了。后来打听到连队图书室有一套鲁迅全集,一直搁在那儿没人看,在人们对我的印象有所改变之后,我厚着脸皮,跟文书磨,要求借来看看。架不住我三天两头地去磨,我们的文书,一个上海女知青就把书借给我了。

于是,鲁迅全集,就开始伴随我的猪舍生涯,只要有闲空,我就看。先看小说,再看杂文,然后是译作,最后连中国小说史略这样的学术著作,也啃下来了。通过详细阅读后面的注释,我知道了不少的文史知识,虽说经常是似懂非懂,又找不到人问,但瞎蒙,有时候也能蒙对一点。

就这样,尽管政治形势看不到一丁点的光亮,我自己也明白,如果就这样下去,我这样的人,一点前途都不会有。在这期间,我所有的投稿,即使有了下文,杂志社来信到团里调查我,也都被打回去。出头的希望,是完全断了,但是,我却走出了绝望。也不知为什么,我坚信中国不会总是这样的,会变的,一定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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